Masuk「林知夏小姐,您剛才說的,是退婚聲明嗎?」
「與陸氏集團的聯姻,也全面取消嗎?」
「決定這麼突然,是健康出了問題嗎?」
問題一口氣湧了過來。
剛才還在祝賀訂婚的閃光燈,此刻像發現獵物般閃爍。知夏沒有放下麥克風。
「是的,訂婚與結婚計畫全部取消。」
「這件事與陸景珩執行董事商量過嗎?」
「我要不要結婚,不需要對方允許。」
議論聲更大了。
後方有人發問。
「我們接獲消息,林知夏小姐最近曾因失眠與幻聽接受治療。今天的發言,也是衝動之下的判斷吧?」
知夏瞇起眼睛。
她甚至還沒離開會場,醫療資訊就已流出。這是她在八次人生裡,看得再熟悉不過的手法。
出現異常徵兆。
狀態不穩定。
需要保護。
到了最後,本人的意願便徹底消失。
「如果將未經確認的健康資訊寫成新聞,我會採取法律行動。」
「所以您並不否認曾接受治療這件事?」
「換個問法,不會讓我的答案改變。」
知夏俐落地說完,走下台。
這時,景珩擋在她面前。
「知夏,等一下。」
他想笑,臉卻僵著。
「我知道你現在很敏感。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,兩個人談一談。」
我們。
聽到這個詞,知夏反而平靜下來。這是說服過她八次的話。
為了我們的未來。
為了我們的家人。
為了我們所有人。
可那個『我們』裡,第一個被抹掉的,總是林知夏。
「陸景珩先生。」
景珩的表情停住了。
「從今天起,也請停止私下聯絡。必要事項,我會透過代理人轉達。」
「代理人?」
「我。」
一道熟悉的聲音插了進來。
穿著黑色套裝的唐以寧,從記者間擠進來。她手裡已拿著名片與文件袋。
「我是林知夏小姐的法律代理人,唐以寧律師。」
以寧向記者遞出名片。
「剛才涉及醫療資訊的問題,請保留消息來源。確認病患資料遭外洩後,我們會採取民事與刑事行動。會場監視器與原始影片,也從現在開始提出證據保全請求。」
「唐律師,退婚有可能引發財產糾紛嗎——」
「今天我的當事人表達的是撤回結婚意願。從把這件事扭曲成精神狀態問題的那一刻起,報導的性質就變了。」
以寧語速快,態度冷靜。直到這時,知夏才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至少這一世,她不必獨自關上所有的門。
***
上車前,以寧遞來平板。即時熱搜前列,已經有知夏的名字。
【豪門未婚妻於發表會突宣布退婚】
【映月基金會獨生女疑有『精神問題』】
【陸景珩執行董事方面:『正在確認狀態』】
知夏的手,停在最後一句上。
「正在確認狀態?」
「據說是陸家的正式回覆。把你的意願,換成了『狀態』。」
以寧咬緊牙。
「我會要求更正報導,先查醫療資訊是怎麼流出去的。」
「還要拜託你一件事。」
「說。」
「今天以後,所有以我的名義提出的保護措施、治療同意,以及監護相關文件,都先替我確認。」
以寧的神情僵住。
「你認為他們會做到那種地步?」
「因為他們做過。」
話不經意脫口而出,以寧抬起眼。知夏沒有解釋。
她還不打算向任何人說出那八次死亡。
會場後門開了。
一輛黑色轎車,在警衛車輛間緩緩駛入。車牌是普通號碼,前擋風玻璃下方,卻有一枚小小的銀色標記。
一柄劈開新月的劍。
知夏的指尖僵住了。
每一次死亡前,她都曾遠遠看過那枚標記。
以寧低聲問。
「你知道那輛車是哪個單位的嗎?」
知夏答不出來。
黑色轎車準確地停在兩人面前。駕駛座的門沒有開。
深色的後座玻璃另一端,只有一道人影動了動。陳舊的感覺沿著知夏後頸,緩緩爬了上來。
每一世臨死前的記憶都不同,卻有一個異常相似的瞬間。朝她走來的黑色制服,以及站在後方的男人。
那張臉很清楚。
沈硯舟。
知夏從包裡拿出手機,打開攝影機。
「以寧。」
「嗯。」
「從現在開始,那輛車,還有從裡面下來的人,全都拍下來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這次,我要先留下紀錄,不只靠記憶。」
知夏確認螢幕角落的錄影標示。
黑色轎車的後座車門,開始緩緩打開。
3月24日上午九點。國家異變管理署公開聽證室。知夏還沒坐進指定座位,就先要求更換名牌。【危險個體 林知夏】職員慌了。「這是正式分類名稱。」「現在不就是分類確定前的聽證?」「是沒錯,可是——」「那就改成當事人。」唐以寧立刻補充。「在結論之前使用這個稱呼,等同預先決定結論。請記錄異議。」十分鐘後,名牌換了。【當事人 林知夏】攝影機連這個畫面,也正在直播。聽證主席說。「本月以來,林知夏小姐周圍,共發生三起大型特殊現象。」活動會場。白晝醫院。映月大橋。「您如何解釋其中的相關性?」知夏沒有讀準備好的答案。「我承認相關性。」委員們騷動起來。「但從未確認,我就是原因。」「也有林知夏小姐出現在現場後,現象擴大的案例。」「也有相反的案例。」知夏顯示資料。「在白晝醫院,我找到了官方設備未能偵測的患者。在映月大橋,我們沒有採用犧牲中央十二人的方案,也完成了救援。」另一名委員問。
第一聲之後,十一秒內,什麼都沒有。然後,又一聲。叩。知夏站在離門一公尺處。「裡面有人嗎?」保全負責人搖頭。「這是封閉區域,沒有常駐人員。」「最後出入時間?」出入紀錄出乎意料地很快提供了。最後正常出入。2028年3月15日。八天前。使用者姓名已被刪除。以寧的聲音從視訊通話另一端傳來。「刪除本身,也必須留下紀錄。」「有留下。」保全負責人的臉色更加僵硬。「刪除時間,是昨天17點26分。」那是知夏與硯舟在青嵐檔案保存所,查找管理履歷副本的時間。有人在雲京抹去了痕跡。鑑識人員開啟刪除要求的路徑。起點是基金會內部終端機,核准權杖卻從外部網路進入。兩次連線,在同一秒重疊。「請和青嵐島查閱核准登記的時間比對。」知夏一說,鑑識人員便把兩份紀錄並排顯示。保存所將查閱核准登錄進系統,四分鐘後,刪除就開始了。很難視為巧合。「也就是,保存所的系統也受到監控?」「連接路徑尚未確認。」不過,核准權杖的副本已經取得。在切斷之前,沿著流向追蹤,就能抓到下一個連線位置。知夏看見已確認位址與未確認路徑分別用不同顏色標示,才點了頭。硯舟取出終端機。
硯舟停下筆。「還沒。」「離開船還有兩小時。」「我先去碼頭等。」「在那之前,先吃早餐吧。」硯舟沒有問這句話的意義。「請選菜單。」「昨天老闆娘說,有鮑魚粥。」「已經選好了。」「不喜歡,就吃別的。」「我也吃鮑魚粥。」兩人坐在民宿廚房旁的小餐桌前。窗外屋簷,一滴滴落著雨水。暴雨停下後的島嶼,比昨天清晰。知夏吃了兩匙粥,問。「昨晚的事,要記錄嗎?」「刻印反應,必須留在安全紀錄裡。」「我請你陪著,也要?」「只會寫收到安定措施的要求。沒有當事人陳述,不會記載細節。」知夏點頭。「就那樣寫。」那一句話,讓昨晚的請求不再是債,也不是弱點,而是她核准的紀錄。硯舟將寫到一半的紀錄轉過來給她看。【02:17 刻印溫度上升。依當事人要求,維持公共空間照明及觀察人員待命。02:31 確認穩定。無身體接觸。】知夏確認裡面沒有『恐懼反應』或『需要保護』,才在核准欄簽名。她提出要求的事實,與停止的事實,都以同樣分量留下。九點整,復航通知到了。硯舟正要付帳,知夏先結了自己那份。「可以列為共同調查費用。」「是我提議吃的。」
「你為什麼看我的鞋?」知夏一問,硯舟便從運動鞋內側取出一小塊玻璃。「走路時,您的右腳比較不敢踩下去。」那是在保存所窗戶破裂的走廊,掉進鞋裡的碎片。脫掉襪子,腳跟上便露出細細的傷口。「沒有嚴重到需要說。」「卻足以讓您改變走路方式。」硯舟把急救箱放在餐桌邊,往後退。他沒有伸手說要替她處理。知夏自己取出消毒藥和OK繃。「你只打算看著嗎?」「需要協助,請告訴我。」那個回答,讓知夏的手短暫停住。一個在她說出需要之前,願意等待的人。以往,她恐怕連那份等待,都會當作漠不關心。「請幫我剪膠帶。」硯舟剪好適當長度,遞給她。***凌晨兩點,知夏手機的震動響起。該換吸水紙了。走到公共餐桌旁,硯舟已坐在對面。灰色劍鞘靠在椅子上,右手腕纏著壓力繃帶。「不是說好輪流?」「鬧鐘先響了。」「睡過了嗎?」「大約一小時。」「我也差不多。所以,就算我們都醒著吧。」硯舟沒有催她回房。兩人默默撤下濕掉的吸水紙,換進新紙。每次翻動副本,都有潮濕的氣味。雨勢沒有變小。敲打屋頂的聲音,在某一刻,聽起來像敲著金屬門。叩。知夏手腕上的刻印涼了下來。那並不是實際的門聲。她甚至還
碼頭候船室的電子看板,亮著紅字。【全班次停航/明日確認天候後決定復航】旅遊服務站拉下了鐵捲門,計程車也沒來。雨水越過屋簷,濺到腳踝附近。硯舟看過住宿清單,將螢幕給知夏看。「離保存所步行十分鐘,說是有空房。」「其他選擇呢?」「在碼頭椅子上過夜。」「那個從選項裡刪掉。」兩人各自將文件夾放進防水袋,走入雨中。住宿處,是海邊一間老民宿。遊客在得知停航消息前就已離島,玄關很安靜。老闆娘來回看著濕透的兩人,以及一只文件包。「新婚夫妻的房間,就用有地暖的大房——」硯舟禮貌地打斷。「我要訂兩間房。」「啊,分開?」「我們是出差。」解釋到此為止。老闆娘拿出兩把鑰匙和乾毛巾,沒有再問。知夏鬆了口氣,肩膀卻奇妙地繃緊。不是因為有人提議住一間,而是硯舟毫不猶豫地劃出界線。那道界線令人自在,卻又有點冷。兩間房隔著走廊。知夏確認自己房門的門閂,硯舟只告知緊急出口位置,就下樓去了公共空間。誰都沒有替對方保管鑰匙。公共餐桌鋪上毛巾與吸水紙。十二張認證副本的邊角都濕了,其中兩張,連印章處也被水暈開。硯舟轉動暖風機方向,知夏阻止他。「熱風直接吹,紙會起皺。」「您接受過檔案保存訓練?」「處理藝術品時,犯過類似的錯。」「我會相信
上午6點40分,開往青嵐島的客輪甲板,仍暗得像夜裡。知夏摺好移交清單,放進口袋。前後的帳冊都在雲京,唯獨第四區那一本被送往島上,原因沒有寫明。硯舟遞來紙杯。「薑茶。」「你以為我會暈船?」「船上商店只賣這個。」知夏接過杯子,他便坐到對面。暖暖的蒸氣,迅速被海風吹散。「檔案庫的門,可以強行打開吧?」「取得搜索令,且安全措施完備,就可以。」「但你也同意先看帳冊。」「昨天,是林知夏小姐決定調查方向。」「你還真配合。」硯舟看了海一眼。「我簽字同意遵循了。」意思是,因為契約書。可是,知夏不討厭那個答案。他沒有催她交出信任,而是拿出必須遵守的文字。***青嵐檔案保存所,是由廢棄學校改建的建築。鹹水淹到操場盡頭,每扇窗上都貼著搬運編號。檔案管理員文慧蘭,帶兩人前往地下閱覽室。「明天起就關閉了。管線工程完成後,資料會送去陸地上的統合檔案庫。」「今天找不到呢?」「得重新整理封存清單,至少要三個月。」慧蘭先讓他們把手機放進保管櫃,再開啟見證用攝影機。知夏與硯舟戴上口罩和棉手套。舊帳冊放上了中性紙墊。【映月基金會第四保管區管理履歷/數位化比對用副本】知夏從第一頁起,逐行確認。安裝廠商、工程費